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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面,我在这里摘抄几段白尘伯伯的牛棚日记,以再现“文革”中“大酱园”内发生的真实情景。
1966年9月13日
6时许起,见刘白羽在院中扫地,既又见邵荃麟在北房西头(即原虹女所住一间)出现,我原住的六间房都作了“黑窝”了。8时,在我原来的客厅里“上班”,座中有严文井、张僖、侯金镜、张天翼等,隔壁房间里则有韩北屏、张光年、冯牧等。刘白羽住的是东间,与邵荃麟相对,均“单间”了。
10时,叫去《人民文学编辑部》“认罪”。M主持,连珠炮似地提出质问,约有与吴晗的关系、彭真派去北大写作的经过、以往所写的太平天国数剧影射谁、改编《结婚进行曲》意图何在、《鲁迅传》一剧的目地何在、对柯庆施大写十三年的态度,与匡亚明的关系及陈翔鹤、孟超、欧阳山等人的毒草出笼经过等等,甚至连《第二个回合》、《队长回来了》也都追问其“反动目的”何在,但都是空炮。会后,h、m批评我态度不好,令在两天内写出揭发张天翼的材料。
下午劳动,从此结束“做官当老爷”的生活了。
9月15日 星期四
今日天安门有大会,主席再次接见红卫兵,东单一带戒严。
而作协在青年艺术剧院开斗争张天翼的大会,我们只得持通行证通过。会场暗淡无光,台上只开一工作灯,阴森森的。台前地板上竖斗大黄纸黑字,张的名字被打上红xx,由觉鬼气。我等后于群众入场,做前排。张则最后由主席r宣布“押上来”后,才徐步走上台去,在被审席上就座(但他基本上站着)。张交代不数分钟,即被喝止,而由群众揭发。在揭发中插以追问,有的又插以小揭发,追问中则又口号迭起。会开得井井有条,但又显得做作,r更象是在演习。追问中我数度“登台”陪绑。吴组缃、陈翔鹤等人也上了台。
最后是群众喝令全体黑帮登台“示众”,于是二十余人鱼贯而上,自报家门。刘白羽自称“黑帮大将”,于是严文井等都是“干将”之流了,我自然也未能免俗。但张僖迟疑之后却自称“黑帮爪牙”;陈翔鹤是川腔十足,抑扬顿挫,令人忍俊不禁;白薇老太太身躯臃肿,满台乱转;藏克家衣衫瘦小,耸肩驼背,都可笑亦复可怜。只可惜没有穿衣镜,不自知是副什么怪状了,散会后,见翔鹤在前踽踽独行,欲与之语,倏又不见。
十一月十四日 星期一
全日在贡院西街1号及东总部胡同5号劳动,搬仓库底存。在1号看到陈冰夷、戈宝权。戈踏三轮货车,也在运什么,默然遥望,想打招呼未敢。
十一月十五日 星期二
上午在东总部胡同运煤屑,下午又转去22号洗刷墙上大字报,此处要移交亚非作联。整天未出去吃饭,因有火炉,购馒头食之。
晚,锡芬侄女来看我,两个月来第一次见到亲人。她和锡珍于其母死后,在我处住了几年,解放后又送她们走上革命。因之两个侄女对我是特别好的,而侄辈十一人,也算她俩最佳。在送她返去时,一路走到大华电影院,告诉我不少情况。
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
今日主席又接见,提前出发到文联大楼。洗刷四楼全部,累极。坐下写材料,疲乏无力,眼力亦不佳,似将失明矣。
晚回宿舍,为冰心换煤炉生火,成功。她年近七旬,离家独居于此,颇狼狈。其夫吴文藻当年在日本秘密起义,她成为团结对象。归国后写了不少散文,出国多次也作了不少工作,不无微功吧。但她在民族学院(吴在该院任教授)被斗甚惨,衣服都没收,手表等贵重物品更不用说,而且公开展览,标其出国皮大衣为6000元云。如今她到作协后已很满意了,不再每天揪斗也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