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北京那天,他们来和父亲告别,记得当时白朗阿姨流下了眼泪,我搞不清楚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看着对面搬空了的屋子,我感到有些莫明的惆怅。我知道,他们走后,我们将会搬进去,而我们住的那几间屋子要扩充给二进院的主人。愿我们搬过去后,老天不要降灾于我们,我心中暗暗地祈祷着。
在阜新煤矿,罗烽白朗夫妇要求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。他们用三年的雪水汗水与泪水终于摘掉了压在头上的沉重的帽子,可以拿起笔写点小东西。然而,这口气刚刚得以喘息,文革的风暴又扑天盖地地席卷而来,使两位老人遭受了各种非人的侮辱和折磨……
1979年3月,罗烽白朗的冤案终于得以平反昭雪。同年10月,他们拖着沉重的病躯参加了全国的四次文代会,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回到了党的怀抱,终于得到了写作的自由。为了这一天,他们苦苦等了整整21年。21年啊!无情岁月留给他们的是“两鬓斑白半残身”。尽管恢复了政治生命,他们却再也拿不起创作的笔了!作为视写作为生命的作家,世上还有比这更无情的事吗?
1991年10月23日,身患多种疾病的罗烽走完了多桀多难的一生。
1994年,白朗也离开了她所热爱的人世。
“文革”前后的“大酱园”
“文革”前,又有两位作家搬出了“大酱园”。一位是刘白羽,他于1964年被任命为文化部副部长,约1966年初搬进了供部级干部住的红霞公寓。他住过的那几间房子就成了《人民文学》编辑部。一位是陈白尘,他因张春桥点名,使所谓的历史问题升级,被“放逐”南京。然而他刚走了4个月就爆发了“文革”,1966年9月,他又被揪回北京,而他曾住过的第三进院的北房(房子调整时,他从南房搬到北房),成了关押他和其他作家的“牛棚”。“文革”前的头半年,“大酱园”里便只剩下张光年和我父亲两个作家。
当“文革”席卷而来时,曾在“大酱园”住过的作家,无论是已得以升迁的,还是走了背字的,这一次都无一幸免、在劫难逃。他们统统被关在“大酱园”的第三进院子(即顶银胡同甲15号),当然还有不曾住过这里的作家,如:张天翼、侯金镜、冯牧、邵荃麟、郭小川、李季等人,因为他们都曾在作协担任过头头脑脑。年迈体弱的冰心也被关进来了,每天跟着学习,写检查,做些轻微的体力活儿。(1967年初牛棚迁移到王府井的文联大楼)。
“文革”开始后,《人民文学》编辑部即搬出了“大酱园”,不久,进驻了一批由社会闲杂人员组成的红卫兵。他们年龄都在20岁上下,每天无聊至极,晚上出去鬼混,白天睡大觉,或在刘白羽家未来得及搬走的钢琴上乱睬,发出狂乱的噪音。
自后面的三进院成了“牛棚”之后,我一次也没敢去过,因为不知该怎么样面对这些熟识的伯伯、叔叔。那时,父亲每天白天去“牛棚”集中,晚上可以回来,但绝不提里面的情况,本来就谨慎的他,变得更谨慎了。这一年的国庆节,父亲和关在“牛棚”里的作家们第一次没能去天安门观礼台观看毛主席检阅游行队伍,第一次没能与亲人在一起享受难得的闲暇,第一次成了无产阶段的专政对象,遭到隔离不准回家。而缺少了父亲的家显得那样沉寂、冷清,在过国庆节的日子里,每天我都想哭。
幸亏有白尘伯伯留下的《牛棚日记》,能让我们见到当时这真实的历史一隅。在此,我要顺带说说这本日记。白尘伯伯到南京只有半年多,就于1966年9月11日被中国作协的派遣人员“押解”回京。从这天开始,整整七个年头,他都被幽禁在牛棚之中。每逢夜深人静之时,他便偷偷地坐起,用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及各种样的“缩写”来记录这个“伟大”时代,数年来从未中断过。1973年,他因心藏病频发,被恩准从干校回南京看病,借此机会将其“翻译”成文,整理成篇,竟得五大本。后来,老人家尽管得以平反,落实政策,但《牛棚日记》却好长时间无人敢问津出书,因这一题材属禁区。终于,三联书店以其慧眼与魄力决定于1994年出版此书。不幸的是,书尚在印刷中,老人家就因腹部主动脉瘤破裂辞世。他给我们留下了一本弥足珍贵的“文革”史料和大量的散文、剧本,而这个世界留给他的却是一个拖着条尾巴不明不白的历史结论。好在白尘伯伯是真正的喜剧大师,即使处在最悲惨的境地他也写不出绝望的文字,他的心可以哭,脸上却绝无愁苦,他的幽默与诙谐都是与生俱来的。相信他在穿越生死界的刹那已经悟到:个人的历史结论也可以是任人装扮的小姑娘,实在算不得什么。真正代表陈白尘名字的一定是那些能传世的作品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