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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酱园”的作家里,我最早熟识的面孔就是赵树理伯伯,因为我家住中南海庆云堂时,就与他住在同一个院子,他住西屋,我们住东屋,他对孩子十分友善。那时我住在托儿所,每星期回来一次,他记不住我的名字,就管我叫“小李叔华”(妈妈的名字)。一次,妈妈把我接回家后,要出去办事,临时把我托付给他,他笑眯眯地接手了。只见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包烟,抽出锡纸,团成一个小球,然后放在手心里,对着球吹了口气,接着将这只攥着球的手在我的头顶上摸了一下,再伸出手时,手里的球不见了。一会儿,他又用那只手掏自己的耳朵,待伸出手时,球又回到了他的手心上。以后,这只球一会儿从他的腿上进去,又从嘴里出来,一会儿从肚子进去,从胳膊肘出来。他的兴致很高,边变边笑,嘴里念念有词:“从这里进去了,从这里出来了。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,觉得一点儿不好玩,便不作声,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独自高兴。
妈妈回来后对爸爸说,老赵真有耐心,跟孩子玩了有半个多小时。因此,赵树理伯伯是“大酱园“的作家中我惟一熟悉的面孔。他见到我依然是笑眯眯的,只是他的戏法去变给陈白尘两岁的小儿子阳阳看了。
待我上了小学后才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赵树理。
赵树理伯伯平时爱穿一身黑呢子中山装,那时候对他的记忆有二,一是他喜欢给父亲“送戏上门”,唱上党梆子;二是喜欢拉着父亲下围棋。我曾见过他双手击打着桌边,唱着高吭的上党梆子的情景。只是对这“土音乐”,我一点儿听不懂,更说不上喜欢。然而,唱梆子人的那种分外投入的神色还是很有感染力的,唱到高吭时的悲切有股苍凉感,让人感动。
他喜欢找父亲下棋也给我的印象很深。每次去下棋,父亲都要很晚才回来,而父亲不回来,妈妈是不会睡的。实在熬不住了,妈妈就去找爸爸回家,每每惹得这位伯伯不高兴。一次,妈妈买回一个西瓜,适逢父亲又被找去下棋,妈妈就让姐姐到后院去找爸爸,姐姐还挺策略,说:“爸爸,咱家来了个客人,脑袋特别大,脸都绿啦!”
据肖乾夫人文洁若回忆说,他们每次去赵树理家串门,都见桌上放着几张从东欧国家寄来的支票,估计是稿费,可他从不去取,几个月过去了,支票还在那儿放着,似乎与他无关。
据父亲说,赵树理的稿纸从来都是很干净的。他曾对父亲说,写《灵泉洞》的时候,他每天要写5000字。起床后,他就开始构思这5000字,包括刻画形象,调整语句,修饰词藻的功夫在内。当这5000字一个一个按顺序在脑子里都安排妥当并记住之后,就坐下来一个字不改,一口气地写出来。
印象中,赵树理伯伯是1956年搬出“大酱园”的,自从他搬出去后,就很少再见到他了。他把主要精力都投入到深入生活、搞创作之中了。
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60年代初,在青年艺术剧院看话剧《千万不要忘记》。我拿的是父亲的赠票,正好与他挨在一起,那时,他似乎已从因给中央写信、为农民说话而挨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,兴致很高,精神很好。当舞台上,那个资本家出身的丈母娘,口吐烟圈,点燃四五支烟,教女婿抽烟时,他称赞这个人物写得好,并说:“要是我,也会这么写。”不过戏没看完他就走了。
陈徒手在他的《人有病天知否》一书里,专门描述了1957年冬赵树理因给中央写信挨批的遭遇。“那一年,他从北京从省里、县里,为农业问题上上下下折腾数次,写了几封分量很重与众不同的信件及文章交给地委书记、省委书记,直至中国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和当时的政治局候补委员兼《红旗》总编辑陈伯达。就是这几封信和文章酿成了‘祸根’,在当年冬天开展的反右倾运动中,使赵树理成了中国作协整风中内部重点帮助对象之一。”父亲在一篇写赵树理的文章中回忆了当时的情况:“大家都一致说,农村形势一片大好,不象老赵说得那么悲观。老赵虽然处于孤立的地位,却也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让。”“我只记得老赵发言中有这么一个意思;农民交出了自己种的粮食,国家总应该给他们一些东西,哪怕是小商品,比方针头线脑样的东西。我们总因该给农民一点东西嘛!这个会只有不了了之。” |